La Haine 怒火青春 (1995) - 甚麼是青春

La Haine 怒火青春 (1995) Mathieu Kassovitz
甚麼是青春

La Haine 怒火青春 (1995) 從移民這社會問題，說到被邊緣化的社區裡一群街頭的年輕人作為年輕人。全程無論劇情、人物情緒、攝影、聲音處理所有都好像流動的狀態 —— 走在青春的路上未必常常意識到一個個分明的三岔路口，可能隨時不知道為甚麼會滑到哪邊 —— 卻又總不會覺得突兀反而很合理很 smooth。

片名 La Haine 意為 hate 仇恨、憎惡，或曰一種反抗、破壞的暴力情緒。巴黎市郊一群年輕人因為一阿拉伯裔青年在羈留期間被警察打至重傷入院，便上街包圍警察局試圖報復，警方出動防暴警察將示威者打傷、拘捕。98 分鐘的故事就是講述參與其中的猶太裔青年 Vinz 和他另外兩位朋友阿拉伯裔的 Saïd 和非洲裔的 Hubert 在暴亂後的一天如何渡過。
巴黎是全世界遊客都趨之若騖的目的地，是藝術文化勝地，矇矓印象中的巴黎人總是穿著時尚、懂得品味生活的；可巴黎市郊建有很多廉價房屋，住著較低收入、較低教育水平的人，還包括很多不同族裔的移民，他們經常受到歧視，還很容易被標籤成滋事份子。電影中 Saïd 和 Hubert 根本沒有參與暴亂也往往被人誤會，前來採訪的記者如是，連當地居民亦然；不過還可以怎樣回應甚至反抗嗎？Saïd 也討厭警察，可他做的只是在警車車尾畫上塗鴉罵一句髒話。Vinz 在暴動混亂期間撿到一柄警槍，他在家裡廁所對著鏡子扮演著拔槍殺人，可是他不像 Taxi Driver (1976) 裡的羅拔迪尼路，Vinz 有更加七情上面好像更加激動，可是他沒有拿著真槍亂舞只不過用手指裝扮一下，後來幾次面對真槍如在巴黎朋友家中友人玩俄羅斯輪盤、夜店的門衛被槍擊以至他自己拿著槍指著別人的頭他都顯得非常驚慌；加上最後的結局便更加諷刺。

La Haine 這種青春的騷動跟幾乎同期推出的英國電影 Trainspotting 迷幻列車 (1996) 不一樣，沒那麼放肆反而感覺更加貼近真實，狂妄底下其實是步步為營。Trainspotting 的故事裡人物好像受更多現實的掣肘，可是他們更加任性、更加為所欲為，配合風格化的攝影、剪接、配樂處理更加突顯效果。黑白的 La Haine 剪接節奏較慢，沒有很多分鏡，而用大量流暢的 hand-held 長鏡頭，跟著角色們在區裡到處遊走，這樣的處理可以增加連貫性和真實感；聲音的設計也非常有趣，同樣連貫，但有時卻有相反的效果，距離鏡頭較近的人物未必是該畫面裡的主角，讓觀眾聽清楚的反而是後面的對話或聲效。
近兩年的康城影展還有兩部類近題材的 Social realisme 作品：去年新導演環節的 Bande de filles (2014) 講巴黎郊區一群比 La Haine 主角年紀較小的女孩，電影表面上關於童黨，卻其實是一個女孩成長的故事，需要幾個轉折，不及 La Haine 只用一天時間來展示一個人物一種心態那麼瀟灑；今年的開幕電影 La tête haute (2015) 講邊緣少年的成長，牽涉他的年輕母親、家事法庭法官、社會福利機構、指導員、兒童院...... 批判社會制度的意圖太強、太明顯，以致電影讓人感覺說教。

Mathieu Kassovitz 憑 La Haine 27 歲便拿康城最佳導演果然並非浪得虛名，可是至今 20 年來讓人印象較深的似乎是他的演員身份，馬上想起大概是他在 Amélie (2001) 飾演的即影即有證件相機修理員吧。（去年他主演的 Un illustre inconnu (2014) 那個討厭成為自己只想扮演其他人的地產經紀也是個非常有趣的角色。）
Trainspotting 確定明年開拍續集；Mathieu Kassovitz 亦表示正在準備 La Haine 2，作為影迷、觀眾就拭目以待吧。

電影開始時旁白這樣說：「這是一個關於男人從 50 層高樓墜下的故事。下墜期間他不停安慰自己：『沒事，還好，沒事，還好......』其實下墜的過程並不重要，最後著地的一刻才算。」電影結束時同樣故事的主角換成了「社會」。地心引力太強，或者真的需要更加用力來做點甚麼嘗試抵抗才有機會止住跌勢。

* 延伸聆聽：
假音人 - 甚麼是青春
http://youtu.be/VWYR9hXAIfg

Party Girl (2014)

Party Girl (2014) Marie Amachoukeli, Claire Burger, Samuel Theis

這是一個關於年屆六十的舞女下嫁老主顧的故事。

（劇透）（電影好看! 要看）

姐妹們恭喜她終於上岸；年少瘋狂時生下幾個不知生父是誰的孩子，甚至孩子的孩子，也爲她能終於找到可以相守的人而高興；男人的朋友也覺得這個有趣的女人很好，這對剛退休的情侶大概可以快樂地度過餘生。可是，舞女身體很誠實，她喜歡的是自己，她喜歡自己的模樣，她喜歡自己抽煙、喝酒、跳舞，喜歡自己本來就是個 party girl。

其實她很早就意識到問題了。雖然她的事業走下坡了，開工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坐在吧枱喝酒而沒什麼生意，但喝醉了落場時負責保安的大隻黑人哥哥總會把她抬回宿舍，她的房間可以很混亂，她自己可以很混亂，還有姐妹們一起上快餐店一邊逗著店員聊，一邊吃著管它是宵夜還是早餐。搬離宿舍跟一個男人一起生活，大伙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可以繼續當一個有趣的女人，但安靜地待在這個家裡，她要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她要負責清潔打掃，男人說夜了要回家她卻想繼續喝酒和跳舞，男人說不要在家裡抽煙，不要在飯桌上抽煙，她吐著煙說，難道連這小小的自由也沒有了嗎。
她跟姐妹說她對這段婚姻還是有點懷疑，姐妹們說這是正常的，因為你的新生活要開始了；她四個子女全部生父身份不詳，樣子也完全不同，只有大女兒跟她長得最像，而她最疼的小兒子長得最漂亮，她說他的性格跟自己一樣，所以只跟他說心事，婚前一晚她說：「其實我一直最想的，就是跟你去巴黎生活，不是要纏著你，我會去隨便找份工作。」兒子說巴黎不是她想像的美好，她去了根本沒事可做，還是跟這個男人待在一起才會得到幸福吧。
婚禮當日，所有人都太高興，婚宴上子女還輪流說著心裡的話（我們有時懷疑婚禮、婚宴的意義，最堂皇的說辭是，結婚不就是兩個人的事嗎；但有時候，就是要找個特別的場合作藉口，做些平常完全不會做的事 —— 這也不代表我就是隆重婚禮的支持者，我反對形式化的所有事情）可是筵席過後，回到家裡只有她和他，身體很誠實，終於也逼出她口裡的誠實：「我不知道…… 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愛你的。」

有人說故事沒有新意，但的確有些電影有些故事就不是賣新奇、意想不到的念頭，而是豐富、細緻的情感。這是今屆康城的 Caméra d'Or（新導演獎），三位導演在 La Fémis 唸書時就開始合作，這是第一部長片，而且 ---------（以上是我甚麼都不知道的去看戲後，先記低自己看到甚麼，再一邊 google...）啊！！！！！！ ----------- 原來這是真事改編的，而且裡面大部份都是真人演繹。主角 Angélique Litzenburger 就是 60 歲的時候才從夜店退役的脫衣舞女郎，而戲中母親特別疼的小兒子 Sam 就是其中一位導演 Samuel Theis（自己本身也是個演員）。電影雜誌 Premiere 說的太好，它不卑微也不悲情，真的，如果賣悲情可能會很嘔心，也不是主角們想要的吧；母親在訪問裡也說，她 60 歲第三任丈夫要求她退下的時候真的有點不開心，因為她喜歡她的事業，她說她年輕的時候曾經在德國、南斯拉夫、法國巡迴演出，她是 "une reine de la nuit"（黑夜的女皇）(!!)。
大概好多事情還是關於性格和，心；別人可以給你分析好不好，嗯，腦袋都知道，但身體卻總是誠實的。

Vincent n'a pas d'écailles (2015)

Vincent n'a pas d'écailles (2015) Thomas Salvador

關於 "superhero" 的超級小品，片名直譯「沒有魚鱗的 Vincent」，來到香港的話就會是「飛魚俠」了？

跟海報上畫的一樣，當 Vincent 一沾到水，就會變得很大力、跑/游得很快、跳得很高，但日常的他只是個瘦瘦的、寡言的「古怪正常人」，他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其他人，還特意搬到一個湖邊小城，因為他只想安靜地過日子，閒時自己一個跳進湖裡當下「飛魚」就好。不過有一天，他交到女朋友了，然後又有一天，一件很小的事讓他忍不住在其他人面前展示了他的異能。

自編自導自演的第一部還挺不錯，最簡單最少的 camera movement 是故意要跟那些「真正」的 superhero 電影相反的嗎？（當然很多設計也是規模、資金所限吧？）而且對白很少，幾個人物都不怎麼說話的，就是那種沈默、靦腆、尷尬營造出來的幽默非常有趣，但真的略嫌野心太小了，1 小時 18 分鐘的故事內容太少了…… 可是也可以理解，就像主角一樣嗎，如果只不過想簡簡單單，好吧 —— 不過還是不行，不是你說想要安靜就可以不理，很多你討厭的東西還是會來找上你的。
亂諗一吓，亂嗡：在沒有安靜的今時今日的香港，如果有一班只不過想安靜地過日子的 hidden "superhero"... : |

可以看下 trailer，就是這種尷尬了:)
http://youtu.be/SsTr05nuXuM
「你不要說啊，一定不可以跟任何人說的。」
「… 可以再來一次嗎？」「…可以。」
「第一部法國超級英雄電影，100%保證沒有電腦特效」

有趣的點子，加上各種關於電影的特別的技巧，小型電影製作也可以很有趣的呀。

法國凱撒獎 César 2015

各處鄉村各處例嗎？法國凱撒獎 César 似乎也挺著重培養年輕一代。

今屆 César 的影帝、影后都只有 25、26 歲，而提名名單中卻明明不乏實力備受肯定的名字，好像 Juliette Binoche 和 Marion Cotillard 幾乎都爭到荷里活那邊了，最佳女主角的得獎電影更是新導演的作品；Best Foreign Film 好片雲集（Ida、Winter Sleep、Two days one night、Boyhood、The Grand Budapest Hotel、12 Years a Slave），最後得獎的是 Xavier Dolan 的 Mommy。甚至頒獎禮前還辦了好些活動來推廣年輕演員，其中一個活動挺有趣的，就是讓一眾新演員各自邀請前輩演員當自己的 godfather/godmother —— 常常記住 Ludivine Sagnier 是 8 femmes《八美千嬌》裡那個小女孩，其實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現在她是名符其實的前輩了（也已經成為母親喇）。

25 歲的 Pierre Niney 憑 Yves Saint Laurent《聖羅蘭》獲封影帝，成為 César 史上最年輕的最佳男主角 。他在領獎時特別向 César 的所有評審選民致謝：他們對一眾年輕導演、演員的支持，他看成是一份大大的 kindness（bienveillance，仁慈、寬容？），這份 kindness 正是年輕一代需要的，對於還在夢想的他們實在太重要。
（補充一個資料：Pierre Niney 不只是長得非常俊美:) 的電影和舞台劇演員，還自編自導也間中自演了一齣電視短劇 Casting(s)，現在正放映第二季。去年的頒獎禮還特別給了他一節時間，除了他特別為 César 製作的一集 Casting(s)，也讓他在頒獎時作點小演出。）
於是頒獎禮季節思考題是，其實「獎」是什麼？「最佳」有什麼標準？如果各有各好的話，不如用其他準則來決定得獎者——例如，效果——這樣又可以嗎？由電影業自己頒發的獎項，所以評選的「準則」就是業界認同甚至覺得應該推廣的價值就可以了？

p.s. 其實我很喜歡 Une Nouvelle Amie，男主角 Romain Duris 的演出實在太~~~厲害!!

Pierre Niney 的致謝辭（法文）：

"Merci.
Merci beaucoup.
 J’ai eu l’impression… j’ai eu la sensation d’être en caméra subjective et d’arriver dans une autre vie et de voir Juliette Binoche et Kristen Stewart me tendre un César...
C’était très étrange. Waouh.

"Merci aux votants, merci à tous ceux qui ont voté pour moi. Du fond du cœur.
Merci à Jalil Lespert. Merci Jalil, merci de ta confiance évidemment, de ta sensibilité avec laquelle tu nous a filmés, Guillaume, Charlotte et moi. Merci de ton intégrité et de ta fidélité.
Et puis Je vais remercier Wassim Beji, SND.
Et puis évidemment Guillaume Gallienne. Guillaume qui est l’autre moitié de ce film, l’autre moitié de ce couple, de cette histoire de création, de cette histoire d’amour, Guillaume qui est fatalement l’autre moitié de ce César. Mais comme t’en as déjà eu cinq je vais le garder celui-là par contre, l’année dernière - si ça te va comme ça.

Saint Laurent (2014)

#人物傳記 #YSL #聖羅蘭



人物傳記想達到的是甚麼呢？我們都清楚知道所有 mediated 的東西都不可能完全真實，所以實在很難用「最真」來做目標；誠實地說，傳記都是取決於作者對人物的想法罷了。年初 Jalil Lespert 導演、Pierre Niney 主演的 Yves Saint Laurent，如果想到小學語文課閱讀理解有這樣一類題目：試爲作品重新擬定題目，我想給的答案一定是「背後的男人 —— Pierre」。年初的 Yves Saint Laurent 跟年尾這部 Saint Laurent 一個非常重要的分別是，前者有主角之一 YSL 的前男友加長期生意合作伙伴 Pierre Bergé （真人）的「加持」，後者則沒有；加上電影作者論，相信在 Saint Laurent 中，觀眾看到的更大程度是導演 Bertrand Bonello 對於 Yves Saint Laurent 此人物的看法。Saint Laurent 的主要段落集中於 YSL 本人六七十年代私人生活和事業上的故事，沒有順著時序鋪展 YSL 的生平，而是重組了不同時期的片段，展現 Bertrand Bonello 心目中的 YSL。

（（（以下含小劇透）））
電影前半段花了很大篇幅描述 YSL 的糜爛生活，煙酒不離手，濫藥、濫交，寫信給沒有再見的情人 Jacques 說想念他、想念那些瘋狂派對時，甚至有這樣一句對白：「我喜歡沒有靈魂的軀體，因為靈魂都在別的地方。」可是不良的習慣當然帶來壞影響，包括身體、精神上的健康，以至影響他的創作。
電影以騙進衣帽間一場精簡卻仔細地描寫了 Pierre Bergé 和 YSL 二人微妙的親密關係，也沒有抹殺 Pierre 對 Yves 在 YSL 品牌建立上一直以來的幫助，甚至說到他後來「入侵」、管制 Yves 的私人生活也是為了 Yves 的事業著想，但品牌由始至終的所有起起跌跌，最核心地發揮著影響力的還是每季推出的作品，還是作品背後的 Yves Saint Laurent 本人。
故事末段 Yves 為了逼自己交出作品，回到小時候的房間，找出從前的畫筆，想起幫姐姐襯衣服的片段，讓純粹的初衷戰勝了「蛇」的惡夢，卻捱壞身體，要住進醫院。工作室上下員工在沒有核心人物地帶領下努力趕製當季 collections 成為了電影高潮部份地序幕。

六七十年代的時尚圈當然有太多大家都（互相都）認識的名人，好友 Andy Warhol 都有「半出現」在兩部 YSL 的傳記電影之中。年初的 Yves Saint Laurent，名人派對一場 Andy Warhol 當然不能缺席，但不知是否找不到長相合適的演員，Andy Warhol 的出現實在相當尷尬，他的臉總是半掩在其他人頭後面。Saint Laurent 中的 Andy Warhol 則比較精彩，沒有鏡頭前的扮演，卻有他跟 YSL 的通信。信中他說到：其實我們都一樣，我們都想得到大眾的支持，我們都做到了。如此說話讓 YSL 掉進深深的迷思，甚至轉化成心理壓力，因為他就是不想只是延續著受歡迎的作品，絕對不要一直重覆著自己。

Saint Laurent 裡有不少 YSL「攬女」的畫面。他的同志身份一早都不是秘密，所以看到他在夜店裡給 model Betty Catroux 深深吸引的神情時，起初還有一絲驚訝怎麼導演會這樣處理，然後才想到，大概自己原本對同志身份，甚至對「愛」、「迷戀」的想像還是有點狹隘（最近還看了 François Ozon 最新的 Une Nouvelle Amie，說的正正就是一些難以簡單地下定義的「愛」）。YSL 一生的事業就是關於女人的美，如果說他是完全「不愛」女人的這才是難以置信吧？

導演 Bertrand Bonello 在最後為 YSL 經歷過的糜爛生活作出平反，這是創作者的觀點當然沒打算質疑，不過略嫌他對 YSL 的愛實在「太深」，那些初衷戰勝蛇的意象太過直白，跟前半著重點到即止地「平鋪直敘」的表達相違，甚至導演本人還客串一角，就在鏡頭前直接地說：「我很喜歡 Yves Saint Laurent，他死了實在太可惜喇。」好吧，我們都看到、聽到了。但也幸虧有 Bonello 對 YSL 的深愛，Yves 的一些小毛病甚至病態，表達出來的還算是可愛而非可怖。

無論如何，年尾這部入選康城電影節，並代表法國出戰明年奧斯卡外語片（香港派出蕭紅的黃金時代，也是人物傳記呢）的 Saint Laurent 實在比年頭的 Yves Saint Laurent 優秀。雖然沒有順著時序，人物心理的變化卻能完整地表達。而且，看到 YSL 無論他的人生還是品牌的成功、失敗，雖然也有身邊太多人的幫忙和影響（電影有交代了儘管 Yves 有時候是個不夠體諒員工逼大家無限 OT 的老闆，但公司聚餐一場他都說了：沒有大家的幫忙就沒有他了），始終歸功、歸咎也是因為 Yves Saint Laurent 才算比較公道吧。


Saint Laurent (2014) Bertrand Bonello 貝特朗波尼洛

時裝巨人的狂情歲月（港）/ 巴黎聖羅蘭（台）

3 coeurs (2014)

#愛情 #三角戀 #狗血



看電影前不會做足功課，預告也很少特意找來看，純粹給海報或導演的名字吸引到就會進場。可是巴黎這邊的電影院，放映時間到了還會先播二十分鐘廣告（小型的獨立影院則約十分鐘），很多時候我看到電影預告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逼著看的。看過 3 cœurs 的 trailer 後還有點期待， 因為好想知道這樣處理得好可以很觸動人、處理得不好可以很「狗血」的故事發展下去究竟可以怎麼辦，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個女主角是 Charlotte Gainsbourg。

到里昂出勤稅務官 Marc （Benoît Poelvoorde）準備回巴黎的晚上遲到錯過了火車，在街上認識了滿心煩惱的 Slyvie （Charlotte Gainsbourg），他們在城市裡逛了一晚、聊了一晚，並相約一星期後在巴黎的公園再見。約定當日 Marc 因為工作、健康、交通種種大小問題再次遲到，便決定再到里昂，但 Slyvie 以為 Marc 根本對承諾無心便果斷作出決定跟男友移居美國。Marc 在辦公室遇到徬徨失措在哭的 Sophie（Chiara Mastroianni）。Sophie 從小依賴姐姐，姐姐離開後她一個人根本處理不了母親留給她們的古董傢俱店，更因為財務的問題被稅局找上。Marc 主動幫忙，他們還發展成情侶甚至後來準備結婚了，才發現原來 Sophie 就是 Slyvie 的妹妹；而 Slyvie 也在妹妹婚禮當晚發現這段原本屬於自己的幸福。Slyvie 選擇了逃避，一直待在美國，直至母親六十大壽才一定要回來；Marc 再見 Slyvie 更加覺得這弄人的命運自己不應妥協，提出跟 Slyvie 出走（這對四五十歲的男女），但 Slyvie 一方便爲自己、爲這個男人痛苦，卻始終愛護妹妹 Sophie。這種不能解決的關係，其實三方面都深深受到傷害。

或者現實裡的命運安排可以更加曲折離奇，只是我們從第一身理解有限才不覺得而已；而電影帶著觀眾從全知角度看，卻看到那些表達宿命的元素都安插得太刻意完全不自然，沒用時可以隨手丟走，需要時順手撿回。
（（（以下含小劇透）））
例如故事首尾都發揮著關鍵作用的 Marc 的心臟病，除了起初看過一兩次醫生叫他要戒煙戒酒放鬆心情，中間幾年的故事好像完全無關似的，還有時看到他在一大班人的飯桌上喝酒，還因為要發現自己留給 Slyvie 的火機在 Sophie 那裏，中間重拾了抽煙的習慣。
還有為了鋪排結局的一面鏡子。經營古董家具店的 Slyvie 在拍賣會上以高價投下鏡子，Marc 第一次到店裡經過門口看了一眼，後來就搬到了 他跟 Sophie 的新居，安裝在不太「正常」的位置時 Sophie 還問了一句：「你會這樣看鏡子的嗎？」Marc 便把一張椅子搬到客廳正中央答：「這樣就行了。」（圍著客廳就是正常地擺放的沙發、電視等，唯有正中央放著一張椅子。故事的結局，因為 Slyvie 沒接電話 Marc 回到家坐在這張看起來太奇怪的孤獨椅子上，電話響起 —— 第一眼看到這個畫面覺得看起來很奇怪，想一下才明白原來要完成關於這面鏡的宿命... 好吧。

奇怪的除了那些為了表達命運的太不自然的元素，還有配樂。從頭到尾都會無端響起一些很懸疑的音樂，但這樣的故事有什麼好懸疑呢？每次看到配樂太大力的電影，我都會想到，如果用「藝術片」一點的方法來拍，就是少配樂，甚至不用配樂，以至少分鏡、長鏡頭，如果故事本身已經夠好，演員演技也夠好，不要太多「調味」就可以好看。
可惜這電影就是完全面向大眾的態度，不只配樂太多想煽動觀眾的情緒，結局還倒帶回到過去來一個「如果」... 不用了吧?" 其實大家都應該明白的了。

Charlotte Gainsbourg 的演出當然不會令人失望。還在想如果最後沒有「如果」，就讓她在電話那邊的鏡頭成為最後，讓觀眾帶著她低調地演繹的那份痛心和無奈離開，可能這樣還更有意思。今天早上看到一篇報道說她已經跟男友和幾個子女移居到紐約，因為她同母異父的妹妹去年底在巴黎自殺了，所以很想換個環境生活。想起早幾天 François Ozon 最新的 Une nouvelle amie，所有問題無論是不是問題也好，隱藏只會讓事情越來越複雜，坦白地面對便不是問題了。


3 coeurs (2014) Benoît Jacquot

女朋友的女朋友 Une nouvelle amie (2014)

#FrançoisOzon #愛 #男人女人



關於太複雜所以其實不應該有「定義」的情感關係。

女人是複雜的動物，兩個女人之間的感情可以非常非常複雜。電影的引子用短短幾分鐘時間就把兩個女生從小相識，到長大，各自結婚、生子，其中一方生病、離世的過程，還有當中微妙的關係（... 甚至我想說是「權力」關係）和情感表露無遺（用「電影」來說話的功力啊! ）但這一小段只是背景，真正故事發生在好朋友死後，主角和對方丈夫二人身上。兩個女人加一個男人的情感瓜葛，以「這樣」的方式伸延糾纏下去就更加不可能理順。不劇透地想說的是，原來好多「標籤」都太蠢。對於本身太複雜的人類、根本無以名狀的情感，語言能夠定義的實在非常有限。

François Ozon 的出品一向都兩種性格分明，很多朋友會給他的「認真系列」殺死，我卻是他的「黑色幽默系列」粉絲，神奇又可怕的是，你看得很開心的同時卻知道，其實他在「玩弄」一些很暗黑、很椎心刺骨的東西，你是不應該笑的，但你笑了。今天優先場看到他，聽他說話是超級溫文... 超級溫柔的:) 但他電影裡的角色卻可以把話說得好狠，爆發起來也相當激烈，不過爆發只是一瞬，而大部份時間都可以看到這位創作者實在太細心，對於一切對於社會大眾來說不算十分「正常」的東西也全部可以說得相當優雅。

盡量不要看 trailer，不要做 research，一早開估就不好看了。

（超喜歡，這一定是我的 2014 Top 3 :) ）


Une nouvelle amie (2014) François Ozon 法蘭索瓦·奧桑

Paris, Texas (1984)

#沉默 #包容 #任性





唔該晒貿發局的 youtube channel，在看董啟章和黃碧雲在書展的精彩對談。主題是《默想生活 —— 文學與精神世界》，說話裡有一個重要的關鍵詞「沉默」，想起今天看了 Paris, Texas (1984) 的最新復修版（ "resortie en salles"，在電影院重新推出 / 上映… 可以翻譯得再簡單、精準一點嗎？），男主角 Travis 失蹤四年後給弟弟 Walt 在沙漠裡「撿回」，Walt 多次軟硬兼施想 Travis 告訴他無端消失的原因、這幾年他究竟去了哪裡在做什麼，Travis 不語；他對 Walt 的沉默結果也有打破，卻始終沒有交代那些 Walt 想得到的答案。

Walt 最初在沙漠裡找回 Travis 的時候，看他精神狀態不是很正常，面對他的沉默 Walt 只偶爾溫柔地哄他請他開口說話，終於忍不住向他發火，Travis 吐出了一個字："Paris"，一個即使他精神有多混亂都沒有忘記的地方，Walt 見有進展，也只跟著他想說的東西談下去好了；過了好些時間，Walt 又再問：「你應該準備好告訴我了吧？」，Travis 只輕輕答他一句：「不，還沒。」Walt 沒有追問，後來再次忍不住要發火了，Travis 又拿出他的沉默，靜靜看著他不語，Walt 投降：「唉，算了算了！」

原來沉默包含著「任性」，尤其在你「應該」說話的時候。

感謝 Walt 的包容，其實他可以用方法威逼，他絕對有能力這樣做，但他沒。因為 Travis 怕，後來他有跟妻子 Jane、兒子 Hunter 說過心底的說話，但都不是真正面對面的說。他怕 —— 現在「沉默」、「包容」這些詞語，在這個年代都被新的詞義「騎劫」了 —— Travis 終於還選擇保持沉默並不因為他沒有想法、他不知道，或者他怕自己處理不了，或者，就像 Travis 帶走 Hunter 穿州過省去找 Jane 之前，Travis 要 Hunter 打電話給 Walt 報平安，Hunter 問：「為甚麼要我打？怎麼你不打？」「我不能，這通電話一定要你打的。」大概可以預期這樣情況比較理想，場面比較好看，大家都舒服一點。

董啟章有提到，之前梁文道在文藝復興的書展講座裡也說過：現在這個時代這個社會裡，沉默好像是罪，「你不發聲，你沒有立場，是道德淪喪！你下地獄吧！」
面對自己好奇的問題而不能自行思考解決時，我會好想找些不同的朋友談談。尤其經過書展這些講座，那班想太多「作繭自縛」的文人、文化人提出好多好多思考之後，好想聽一些忠實的行動者談他們對「沉默」的想法，究竟他們怎麼看那些複雜的「繭」。我希望，其實我還相信，他們沒有盲目地信仰「行動」和「發聲」 —— 輿論的世界以外，真實的他們，不是每一個 —— 不會一句「你有罪！」就把所有思考的人都送到地獄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