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2/2015
冬蟬 (2015)
冬蟬 (2015) 黃飛鵬
《十年》短片集中的《冬蟬》有這樣一句 tagline:「當保育意識走到盡頭,我們還能保護什麼?」可是看過電影,心裡難免對「保育」這個詞有所保留。「育」所指的「養」實在包含太濃重「活生生的生命」的意味,《冬蟬》所展現的卻是悲觀、灰暗的「末日」,沒有出口。
( ...... 大劇透~ )
香港的近未來(片初應該沒有指明時間,但後來在一張記錄標本製作的字卡上有顯示是 2025 年),一對年輕男女努力為城市裡各種大小生活物品製成標本 —— 就是要在東西還沒完全消失之前把他們以標本的姿態保留下來。雖然說生活物品往往蘊含著大量歷史、記憶甚至感情,但標本製作就是最具體卻抽離、冷靜、理性的保存方式,而不像寫一篇文章,或者拍一段影片,其他人都能更加容易理解作者的思想感情。文初指對「保育」這個詞有保留,就是因為主角二人是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進行標本製作,那些世界已經再容不下、要遺棄甚至已經破壞了的物件,他們才去撿拾、保留,似乎已經不再有「生命」。
電影整體迷離奇幻的氛圍、詩意的影像、囈語般的對白容易讓人覺得艱深難懂,但初段有一場戲是打開《冬蟬》這道「謎題」的重要鑰匙:主角二人伏在地上記錄著陽光照進屋內的光線,女生甚至把男生的影子也用膠紙記下。看似二人之間的小情趣、小玩意,其實也象徵著他們製作標本的意義,就是光線、影子這些太短暫的東西,他們還是樂意記錄,即使其他人都不覺得很重要,即使這些只有他們二人在意。
不過這種特立獨行的勇往直前沒有在故事裡一直持續,反而更多是二人感到無力的描寫。電影取名「冬蟬」,所謂「夏蟲不可語冰」,究竟不能經歷「冬季」的不合時宜的事物,是否也包括不適應「世界發展」的人?
二人躺在床上談到睡眠和夢境。只能選擇睡或不睡,卻控制不了怎麼睡 —— 睡眠是休息,亦能令人聯想起靜止甚至死亡,外觀上亦似跟標本可有所關連;女生說夢到「阿迪的屋子」被推土機拆爛、紐西蘭的旅館被地震摧毀,而她只能躲著旁觀,或者事後圍著瓦礫一直走 —— 面對大世界的崩壞,其實我們都無能為力。
越來越多「活」的物件被逼要用標本的身份才得以保留,他們手上的標本箱都快要不敷應用。男生開始懷疑自己一直在做、一直相信的:不留下來就要消亡的東西原來太多,只憑二人之力能保多少?
「我是消亡中的還是活生生的?」男生要求女生把自己製成標本此重要的劇情轉折或許比較複雜。果然要完成盡力「保留」的使命,抑或是不願承認的想要放棄?是他自私地想先走一步,要女生為自己製作標本?意識到盡自己一切所能卻仍然無力,於是用自己最後的本錢 —— 生命向世界哪怕只是弱弱的也要作出控訴?
讓人化為標本的藥物有「亢奮、抑鬱、幻聽」的副作用,男生在化為標本之前對女生的「指責」和情緒爆發是受藥物影響還是真實心聲?他說夢到「阿迪和他的兒子」沒事,他拿起斧頭想砍開牆壁 —— 是整個充斥著悲觀思想和無力感的故事裡最具力量、最富反抗意味的設計,就在「最後」、不可逆轉的時候 —— 他想要逃出那個他最後的歸宿那小房間,他指控女生從來都只會躲著,即使不同意也不會發聲反抗。可是,最後女生有一段獨白,提到有些科學家認為毒打狗兒狗兒便喊叫,只是像敲鐘然後鐘便會響一樣的條件反射,簡單、純粹而不牽涉感覺、情緒,她懷疑他們一直在做的可能也不過是「敲鐘」,讓事物變成「無人聽見的噪音」而已。或者她一直都有質疑,或者由始至終她的無力感都比男生所感受到的更強(片初她敘述的夢境),只是在信念太強的男生身旁,她都選擇相信。於是最後只剩她自己的時候,她也著手把自己製成標本亦是相當容易理解的事。終於,為城市消極地保存事物的行動也要告一段落。
如看過黃飛鵬前作如《池之魚》、《寂靜無光的地方》的寫實風格,都難免為《冬蟬》的奇幻異色感到驚喜,尤其一段包括各種生物的蒙太奇(不過其實他也是有參與商業電影、廣告、MV 各種製作的攝影師,能控制不同風格的畫面又好像不足為奇呢)。共同編劇的黃靜對故事的詩意和文學性以及各種設計亦當然貢獻不少。充滿末日氣息卻又有無力的掙扎表現於房間裡各式各樣的大小設計亦多得美術的努力(applause~~)。
唯有怕低調的表達、緩慢的節奏容易把耐性較少的觀眾拒之門外(不把話說得清楚明白...... 「詩意」的「原罪」?)(關於每一種類型的影片也有它的「門檻」嗎?)(而《冬蟬》跟《十年》裡另外四部短片相比的確是沒有其他的直接易明);片中戲份全靠兩位主角承擔,不知是否兩位演員都沒有太多演戲經驗,抑或故事裡這種抑壓也實在難度不低,現在他們的演繹看來還略嫌內斂,未能把故事太豐富的信息和情感完全傳達。
導演曾表示,不讓事物任意消亡而好好保存,也是保留著他們將來哪一天重生的機會。不過看著電影的處理,我能閱讀到的還是相當悲觀。
當日在突破的放映會,映後有觀眾表示《十年》儼如「災難片」。的確,而且《冬蟬》這種接近「末日」的描寫實在更加灰暗,是非常具象而不含太多政治意義的、真正的消亡(《十年》的其他短片都明確牽涉中港矛盾,當然「香港」的末日也真的是「末日」...... 唉,我的香港");《浮瓜》和《方言》的故事也沒有出口,但壓軸兩部《自焚者》(即使沉重)和《本地蛋》也是懷有希望的,如此編排可見製作單位心目中的大抵是正面樂觀的「為時未晚」而非「為時已晚」。
(冬蟬劇照,攝影:Yau M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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